片场调研 | 苏七七:当我们谈论“诗性”时,我们在谈论什么──刘智海导演访谈

刘:相对于经验,一个导演对电影的理解,能不能形成他的电影观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有些人有电影观,但一直没有机会实现;有些人有机会实现,却被别人“绑架”了,没实现好。是有各种可能性的。

苏:这部影片涉及命题的规定性与你的电影观之间的结合,对吧?它的规定性是怎样的呢?

刘:规定性就是红军题材。基于史实,红军在1934年12月从江西进入浙江丽水,在丽水建立革命根据地,这些战士以湖南人、四川人、江西人为主。当时粟裕带了300多人到浙江,称之为“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”。蒋介石是浙江奉化人,当地政府和军队力量庞大,红军很难建立、发展革命根据地。龙泉山是浙江海拔最高的地方,将近2000米,都是荒山野岭、穷山恶水,国民党的部队要过来剿灭,装备是开不进来的。

苏:适合打游击战。

刘:对。当时国民党政府派浙江的保安团去剿灭红军,那时候红军就几百人,保安团在山底下开了几枪就撤走了。撤走之后,红军队伍从300多人一下子发展成3000多人。

苏:电影中的战士有湖南人,也有浙江人,感觉在当地已经发展了一部分革命战士。

刘:最初的300多人基本来自江西、湖南、湖北、四川,从300多人发展到3000多人的时候,就有浙江本地人加入了。我们设置的男二号沈大雷就是本地人。国民党第十八军也是浙江人居多,是蒋介石从南京直接派来的德系装备的精锐部队,他们过来进行所谓的“剿匪”后,红军只剩下零零散散几十人,一边转移,一边要保存革命火种,建立革命根据地。故事就从这时开始说起。

苏:你讲的这些前史,属于党史中很重要的一部分。但电影不是历史的附简单注解,而直接就是从画面中的一只手、从人的肉身开始。一个人刚刚挣扎着要活过来,又被几枪打死了。这给了我这样的观众很大的震撼:影片直接聚焦到人身上,从人的生死、人的痛苦出发。

刘:这就是我说的,每个导演都应该有自己一套独特的电影观──对电影的理解。我上课的时候也跟学生说,有些事情、有些故事是没法用电影去表现的,但今天很多人不管能不能用电影表现,都用电影去表现,导致最后拍得像电视剧。电影一定要具备电影本体的语言,有形象、有动作等限制,是其他艺术形式无法呈现的媒介。我在题材上没有边界,无论什么题材,科幻、爱情、黑色幽默或者黑帮,我都喜欢去尝试,主旋律也没问题,我不会把自己固定在一个类型上。

苏:你从电影的规定性出发,对历史和背景了解得非常充分、完备,但同时这部电影也是你的电影观念的呈现。

刘:不能说已经具备电影观念,我依然还在探索。

苏:但至少它比较完整。或者说“阶段性形成”?

刘:是的,这部电影很好地呈现了我的想法。

苏:你的想法是什么?

刘:我的想法是,不管是什么题材,都应该回到电影本体上。有些内容不是特别能用视觉呈现,假如只能用对话、旁白来呈现,那还不如看小说或者听广播。电影肯定要回到电影的本体,用镜头、影像去呈现,让观众沉浸在你的影像里,看到你想表达的内容。

苏:在深入了解规定性之后,要用影像来呈现这种规定性,在电影中,这是电影观念在表达对象上的贯彻,对吗?

刘:对。我觉得在这部电影中,电影语言得到了很多贯彻。

二、现场与动机

苏:《云霄之上》这个片名是一开始就有,还是后来出现的?

刘:最初的片名是《挺进吧》,备案时是《挺进》,高世名院长建议改为《云霄之上》。我们做田野调查的时候,走进红军当年战斗的空间,海拔将近2000米的深山野林,突然一阵风吹来,烟雾缭绕,看不见十米远的景物。我当时就想,这才是打游击战最好的地方,所以想象中电影应该虚一点儿,虚实结合的质感,包括情节设计,应该是意象化的,而不是非常写实的风格,写实的话,没有成本支撑就很假。片名《云霄之上》是对这部电影最好的诠释。

说到场景,当时很多人建议去横店,横店有2500亩的长征园,景点、道具全有,跟长征有关的场地包括村落、房屋等全有。但是我感觉这些假景根本不行,这些景被很多剧拍烂了,而且都是假景,没有任何质感。我特别强调质感,很多年代戏,特别是民国时期的,房子、衣服都是新的,一群军人穿着全新的衣服,打完仗,除了脸上有点儿灰尘之外,衣服和装备还是新的,道具、房屋全是假的,一点儿质感都没有。我说我坚决不在横店拍,一定要回到当年的战争现场去拍。当年红军在丽水的足迹我都去过,那才是他们真正战斗过的地方。

(《云霄之上》剧照)

苏:山区的树林、山洞确实给人身临其境之感,那是一个可代入的空间。你没法代入一个假景,但是可以代入那个山洞和树林。

刘:那些地方都是原始森林,其实和80年前相比没有多少变化,房子都是民国时期建的,一直保留下来,但是村子已经废弃了,没有人住在那个地方了。

苏:烟雾是真的还是假的?

刘:烟雾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山上本就烟雾缭绕,但是我们拍的时候不可能想要烟雾它就来,我们点了很多烟饼,烟饼花了很多钱。

苏:电影给人的整体感觉很好,空间是对的,才有那种感觉。从《挺进吧》到《挺进》,再到《云霄之上》,有定位的不同。《挺进吧》像是想往市场靠一靠,《挺进》是非常典型的战争片,而《云霄之上》给人更多感受和想象的空间,有烟雾感、迷离感和崇高感。

刘:这个片名是高世名取的。对这个片名,我们有一个解释:有“云霄之上”,就肯定有“云霄之下”,“云霄之下”是平民百姓、芸芸众生,只有到达“云霄之上”,才见到光明,才达到人世间的信仰与理想状态。

苏:“云霄之上”是某种抽象的理想。

刘:结尾要体现这个理想,我有过几种考虑或者方案。最初的剧本设计是真的去炸弹药库,但我觉得太“实”了,要把它更简化、更抽象;也想过能否在结尾部分天上出现所有牺牲的战士,但由于经费、技术问题,很难实现。最后徐小明老师建议用一场红雨作为结束。这部片子的叙事创意一直在做减法。

苏:这个结尾很好。文学上讲究结尾如撞钟,收得住,又可以回味很久,这个结尾就是如撞钟的感觉。前面两个人谁会开枪已经形成一个悬念,而血雨落下是一个超现实的场景,最后那一下枪响的时候,可想的东西太多了。

刘:这个结尾我们拍了好几次。在丽水就拍了两次,是同样的动作。但是我感觉在丽水拍得不好,后来又补拍了几次。

苏:拍得好和不好,标准是什么呢?

刘:演员的表情最重要,绝望的哭泣,或者绝望的麻木,还有雨下多大才达到最佳效果,特别是摄影运动等技术问题。

苏:看上去很简单的一个方案,其实还进行了很多种尝试。

刘:是的。

苏:《云霄之上》拍的是一种革命信念,在电影中要变成对一项军令的贯彻执行。我觉得电影的叙事要不停地推进,一开始不想去炸弹药库的人最后都主动站出来去炸弹药库,其实是有内心的转化、成长的,这才是电影真正的推动力。每个叙事段落都要解决双重的问题:表层的问题是动作戏,要应对敌人的追击;内在的问题是内心戏,选择去炸还是选择逃走不去炸。每一段都是嵌套的。动作戏和内心戏共同推向结局,每个叙事段落都要解决一个人物的问题,比如老鲁的问题、丁松柏的问题,乃至小哨子和那个俘虏的关系。你如何理解人物转变的动机问题呢?

刘:我对人的理解是:所有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,人就处于相互交集的群体社会之中,个体都会被群体影响。而这一群人又被外界影响,被社会影响。比如老鲁说:“我要回家,老婆、孩子都在家里,我现在脚都伤成这样子了。”沈大雷说:“就凭我们这几个人,干吗要去送死?我们就在这个村子里打游击去。”但人往往是被群体推着走的,群体在推动他们,环境也在推动他们。四面埋伏的敌人就在身边,逼着这一群人要么往前走,要么投降。每一次他们的问题还没解决,敌人又来了。电影没有去表现敌人,没 有一个具体的敌人,所有敌人都隐藏在四周,更加突出这一群红军战士,他们成了全片的主角。

苏:按你的说法,他们并没有真正认识到这个任务很重要。

刘:任务当然很重要,但是每个人的生命,也就是活着,更重要。

苏:但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死。

刘:对,最后还是选择了死,那是相互影响的,或者被群体、被环境影响和推动的。

苏:这种选择是被集体与环境推动的?把他们推向“云霄之上”的方向?敌人施加的是反作用力?这是一个非常新颖的想法,因为一般来说,得先认识到目标多么崇高,之后才能做这样的选择。

刘:我在剧本阶段就认为,千万不要把这种选择设计成主动的。人物的行为动机是递进的,大的社会环境对他们施压,推动他们,敌人推动他们,这一群人在集体当中,集体又把他们往前推,一层一层推上去,最后到达死亡的边缘。

三、突破与尺度

苏:是先完整写好剧本再按剧本拍,还是在拍的过程中还在调整剧本呢?

刘:剧本完成后,要转化成能用镜头语言去表现的内容,我自己花了很多时间去修改,直至开机。筹备阶段做了好几次剧本围读,演员、摄影师、美术设计师等主创人员全部到场,我从头到尾地讲:人物是什么样子,表情是什么样子,镜头怎么运动,道具怎么配合……从第一个镜头讲到最后一个镜头,用一个半小时讲完。

苏: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

刘:开机前的筹备阶段,其实我在讲剧情和镜头运动的时候,我自己也在设计或者完善,每一次讲,我的想法都有变化,都在完善每一个镜头的设计。拍摄过程中没有时间再去优化或者完善剧情了,最重要的是按时把所有的戏拍完。

苏:这一次拍摄花了多长时间?

刘:整一个月,现场拍摄,不算后面补拍的时间。

苏:补拍有多长时间?

刘:前后补拍了四五次吧。剪辑过程中出现问题,就筹备补拍。

苏:但一个月的拍摄已经把主要的东西都抓住了。

刘:对,主要情节都已经拍完。我感觉现在的素材至少还能剪出一部60分钟的电影。

苏:这是一部主旋律电影,但在人物塑造与台词设计上又有一些对主旋律的突破。突破主要是基于什么呢?

刘:基于人物的真实性吧。任何台词设计一定要回到人物的真实性上,在那个环境里能说出什么话,千万不要假大空。还有就是表演,我喜欢克制。

苏:比如洪启辰,他一开始跟老鲁说:“这是军令,你要服从。”但是到最后,他说:“有选择才是理想的真谛。”他让老鲁自己选择。这个转变挺有意思的,他本来想让大家求死,后来想让大家求生。

刘:因为他经历了好几场生死,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,而自己还活着,我觉得到最后他是在赎罪吧。

(《云霄之上》剧照)

苏:你会担心这样不够主旋律吗?

刘:我认为没问题。任何伟大的人都是从普通人里走出来的,任何伟大的人都得从现实情况出发。当然也有人提出质疑。我们组织过一场放映,有一位老师认为,参加了红军,人物的理想就已经奠定了,他永远是对的,他永远应该有崇高的理想,为什么在这部片子里表现成这样?红军必须干干净净,怎么能像乞丐一样?

苏:你会担心还有别的人这么看吗?

刘:我不担心,我们也不是在舆论的最前端。

苏:我觉得,这样的题材,拍得这么立足于人自身,这本身就是一种突破。

刘:立足于人与人性,真实的普通人的人性。

苏:事实上,在拍摄与放映中,这种尝试是有自由度,能获得支持的,并不是说从人的角度去拍主旋律电影就会遭遇阻力或者遭到反对。

刘:是的。

苏:这也会推进我们对所身处的话语环境的认识,使得创作者更有信心去做一些尝试。

刘:是的,《云霄之上》在北京国际电影节拿了最佳影片奖、最佳男主角奖、最佳摄影奖,证明评委与专家对电影的理解和态度是一致的,电影就应该去探索新的可能。

四、长镜头与超现实

苏:前面我们谈的是内容与叙事层面,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层面是这部电影的语言和美学。你在谈电影观的时候,也谈到你认为视觉和影像是最核心的东西,需要实景,需要现场的空间,你是用长镜头来表现这个空间的。

刘:选景的时候,我要么冲到第一个,要么是最后一个,我好去感受空间、环境给我带来了什么,我能否在电影中实现它。《云霄之上》的故事发生在80年前,是真实的故事,今天没有留下任何资料记录当年这些人的心情,敌人也好,红军也好,他们在想什么,我们完全不知道。但环境是真实的,我只能通过这个环境,对话80年前的人物,我要静静地感受、体验。想象游击战一直在运动,那我的摄影机是不是要跟上去呢?我是一个带着摄影机的外来者,我一开始想用固定镜头静静地看着他们,但是后来感受到他们在动,我的镜头就跟上去了,电影里的长镜头就这样出现了。

苏:你用长镜头去追随你的想象,而不像是已经知道所有人的动作和结果。

刘:是的,我想用一种沉浸式的、不可预知的呈现方式。

苏:我看片子也有一种沉浸感,能进入这个空间和人物的状态。看片头就感受到那种疼痛、寒冷、迷茫、死亡瞬息而至。这种空间中的生存状态,好像要用长镜头才捕捉得到。

刘:在田野调查与选景的过程中,我就基本确定要用长镜头电影语言。

苏:但这个空间其实是抽象的,没有历史符号,他们的任务、他们的追求也显得抽象。

刘:我想用真真假假的写意手法去拍摄这部电影,每次战斗、所有人物,各方面都真真假假,让人感觉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。特别是水里那场戏,感觉不可能吧,但银幕上影像给人的感觉又很真实。我对超现实的理解也是真真假假,超现实其实还是借助于现实。

苏:超现实的戏有三场。第一场是一开始在水下,跟最后一场水下的戏呼应;第二场是在树林中,自己打死自己;第三场是结尾的红雨。超现实成分的加入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吗?

刘: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。塑造男主角,不一定要用具体的事件,可以就用情绪、情感、思维去塑造。我也不喜欢特别写实的,而是希望真真假假,让观众沉浸在银幕里,带着观众往前走。

苏:超现实也可能是人的潜意识,对他来说就是真实的。他在水底下感受到别的战士也在水底下,他感受到有另一个自己从林中出来,他感受到血雨。这其实是对人的现实感官感受的突破,能够进入更深也更有共鸣的同感。如果去掉这三场戏,那就完全变成现实的,进入不了一个人从意识到潜意识的全部感受。超现实还带有一点儿象征意义,可解读的空间很大,带来的维度的突破非常重要。

刘:电影除了用电影语言来表达创作者的想法,还要看能否给观众带来一种超乎想象空间的多元化的解读,是否有助于主题的阐释,我在电影里特别想用一些象征性的手法表现主题。

苏:用象征带来的推进比用话语带来的推进更内在,它不是观念的表达,而是观念的共振,我要用我的神经去跟这个东西共振一下,而不只是想法上认同。

刘:所以说创作的自由度对于导演来说太重要了。在创作过程中,我与编辑、摄影师、美术设计师、监制等经常会有不同的意见,他们的建议对电影的帮助非常大,但在有些细节的东西上,我还是特别坚持自己的想法。在筹备阶段,我喜欢跟别人聊,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,看别人能否在我的想法上面提出更好的想法。有些建议我感觉特别好,就接纳;有些建议我没有感觉,我就要坚持自己的方案。比如溶洞里洪启辰跟沈大雷抽烟那场戏,我喜欢更简单直接的方法,让观众直接体验到他们的状态与情绪,不用观众自己去“脑补”。其实《云霄之上》有三个剪辑版本,但最后只能用一个版本。

苏:创作者是唯我独尊的,另外两个剪辑版本其实已经消失了,不存在了。可能从你接这个项目、进入这个空间、思考这些人物开始,这个处理方案就已经在逐渐形成,它并不是到最后一刻才在剪辑中完成的。

刘:是的,电影永远是遗憾的艺术吧。

五、表演、声音、音乐、调色

苏:关于这部电影,还有一个问题是表演。用的都是非职业演员,却得了重要的表演奖。它是按剧本顺序拍的吗?

刘:是做过调整的。我们8月13日开机,第一场戏在梯田,一开始就是打仗。打仗反正都是动作,演员只管跑起来就行,也没有什么表情。但顺着往下拍的时候,我回过头看梯田那几场戏,觉得抓住俘虏那几个镜头拍得不好。所谓“拍得不好”,就是所有人都在演,表演的痕迹太重了,我要重拍。

在筹备阶段,我要求所有主创人员每一场戏都要排练一遍,每一个场景都带主创人员去感受空间,感受镜头。告诉他们机位在哪里,摄影机在哪里,演员怎么走位,这场戏你要干什么,怎么体验。表演首先要去体验场景,体验前后的关联。但真正拍摄时,演员与摄影机的配合依然会有很多问题。其中一个问题是他们首先用自己的经验,比如用电视剧的演法,而不是在现场去感受。有几位演员非常注重“演”,这是因为他们看电视剧看多了,模仿着去演。扮演鲁博文的演员是我的同学,他不是专业演员,但喜欢表演。他一上来就有很多关于表演的想法,还加了很多戏,为了节约时间,我直接说:“你闭嘴,你直接按照我说的去体验就行了,不要给我加戏。”我们是同学嘛,可以很直接。我很希望演员去掉以往看电视剧所积累起来的表演经验或者痕迹。

苏:你希望他们不要想着自己在表演,能够真的进入角色,体验到身体的感受、精神的抉择,还有环境对他们的影响,而不是外在地加一个动作。表演是跟空间融为一体的。

刘:我特别强调空间环境给予演员的体验与感受,因为空间的气氛360°全方位地包围着演员。拍摄战争戏的时候,一到开枪、爆炸,演员们就沉浸在环境中,就紧张了,只怕自己被炸伤,所有的真实情绪就出来了。这是生理反应。你看几场打仗的戏,我没怎么教他们去表演,紧张感自然而然就出来了。

苏:声音怎么处理呢?

刘:现场有同期声收音,演员用普通话说台词,但最后很多地方是重新配音的。

苏:会有口型对不上的问题吗?

刘:感觉口型对不上的,我就增加一个词或者一个字,调整一下,口型就对上了。我一开始就想用方言,并且不用配乐,全片从头到尾都是用声效来营造氛围,但在剪辑过程中发现需要用一点儿音乐,把音乐融入声效,让观众体验声音的情绪性。

苏:最后片尾曲上来的时候,我在想:你为什么用舒伯特的音乐?

刘:舒伯特的《冬之旅》,它的意境是一个人孤独地在外漂泊,很悲凉。电影中这一群人都在外地打游击,有的人被后人记住了,而更多的人根本没人记住,连名字都没有。人生就是这样无常,今天活着,还是人,明天死了,就是一堆土。

苏:在这样的无常中间,还是要追求一个很崇高但又很抽象的理想。

刘:是的,这段音乐是一种安慰、一种追怀。电影的声音部分是徐晶晶做的,他很有想法,很细致。根据电影的风格与定位,音乐首先要让人有沉浸感,环境声要做得特别细,比如边上有一只蚊子飞过,声音都要做出来,还有山里非常细微的风声、水声,都要呈现出来。我把片子粗剪后发给德格才让,他看完很喜欢,我们打电话沟通了一下。我说片子整体以声效为主,就像一个客观的摄影记者在战场上寻找战士,跟着他们,然后在能升华的地方升华一下,其他地方都不要音乐。德格才让能感受到这部电影想要的东西,我们在上海做终混,他找了一个上海音乐学院的学生过来,在现场对着银幕用小号吹了几个调,我还以为是从电影里传出来的,很感动。他说:“你要这个吗?”我说:“这个好,这个号吹起来太好了,太对了。”总体而言,声音是按很高的技术规格做的,需要好的放映空间才能呈现。

苏:音乐好,也好在它不抢戏。

刘:有很多专家评价《云霄之上》音乐做得太棒了,最好的音乐就是要融入影片,让人感觉不到。

(《云霄之上》拍摄现场)

苏: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调色。这部片子的调色给人印象极深,灰色、绿色、红色,都很大程度地参与叙事与情绪营造。你的调色思路是怎样的?

刘:我也一直在探索。粗剪剪好时,与调色师付帆商量方案,我的想法是稍微带灰调,饱和度比较低。我很希望这部电影就是一个梦,梦境里的色彩永远是模糊的,非常主观。付帆也在不断尝试各种可能性,最后呈现为现在的色彩。

苏:甚至是意识决定的。

刘:我觉得电影真的是一个梦。我就按照梦的逻辑去调色。第一场拍的颜色很鲜艳,我说降低,饱和度降低到15%,去掉85%。出来会让人有一种这到底是黑白还是彩色的感觉。很多观众看完电影,记不清它是什么色彩,有人感觉是彩色,也有人觉得是黑白。

苏:你在某些段落提高了色彩的百分比,又在某些段落把它压下去了,对吧?

刘:调色首先围绕电影整体的质感与氛围展开,其次考虑叙事。在叙事逻辑的处理上,我们强调前后衔接关系,总体又回到一个平衡点。整体感觉色彩是很顺的,不会有跳跃。

苏:对,没有特别大的跳跃,回忆起来基本上就是灰调的,其中有些部分有色彩。现在要我非常准确地说出哪个部分是有颜色的,有点儿难,就像梦一样,混乱了。

刘:第一场戏的色彩饱和度很低,感觉就是黑白的。一个原因是凌晨这个时段就是如此,又有烟雾,所有色彩都被烟雾消解了;另一个原因是电影的主观性,我想营造战争的残酷。

苏:能感觉到那是一个生死临界点。

刘:是的。生死临界点的色彩是什么?其实就靠感觉,你不去主观地设计,就按照原始真实的色彩做出来,反而削弱叙事,削弱氛围,观众接收的信息量太多以至于无法专注于电影。我一直希望这部电影在最好的影院里放给大家看,因为好的空间与设备才能还原它的声音和颜色。

六、质感与诗性

苏:还想了解一下你的视听语言的来源。你喜欢哪一类型的电影?受哪些电影的影响?比如说在长镜头方面。

刘:我喜欢的电影蛮多元的,我特别喜欢在电影语言上有探索的电影,或者风格化的电影,如《1917》《荒野猎人》等。我觉得摄影要跟叙事完全融合在一起。现在很多电影用蒙太奇,但是用蒙太奇摄影很难做到风格化,而且我特别喜欢调度,调度就肯定需要长镜头,没有时长就无法调度。我自己也是摄影出身,我说出想要的感觉,和摄影团队商量,摄影指导宓鑫君马上就做出方案,最后全部用如影,摄影机由两个摄影师抬着,需要四五个人相互配合好。

苏:它的优点是什么?

刘:优点是相对比较稳定,需要技术与配合。一个人专门盯着画面控制方向,两个摄影师在前面掌机,后面还有一个跟焦师,四个人当中有一个人配合不好,这条镜头就废掉了。

苏:同时演员的表现也要好。

刘:对,所有人配合的程度必须非常高。目前从头到尾用如影拍的电影并不多。好莱坞电影的长镜头,或者用斯坦尼康,或者用机器设定好。

苏:路径是设定好的。

刘:应该说调度,需要摄影师与演员高度配合,但如果路径完全设计好,就失去了随意性,如影是有呼吸感的,我也希望摄影有自如性。目前很多摄影机器都成熟了,可以在拍摄前设定好路径,但那样就缺少瑕疵,太机械化,一点儿破绽都没有,我也不喜欢。这部片子的摄影有时候是有破绽的,包括我们做特效,也可以有破绽、有瑕疵,这就是现实的“真实”吧。

苏:特效主要是做哪些部分?

刘:很多地方用了特效,但观众很难发觉。所有水下的戏、幻觉戏以及枪战戏都用了特效。我自己对特效合成的要求是:不过度美化。现实没有这么美。很多电影,人物原本很有质感,却把演员化妆成满脸胶原蛋白的明星脸,我受不了。我觉得对漂亮或者美可以有不同的解读,有瑕疵也照样美。

苏:有时候很光滑的反而很空洞。但有一个地方我不是特别能进入叙事──丁松柏断臂那场戏,很惨,很恐怖,后来他还跳到水里去过江,有点儿超乎可能。

刘:我觉得这是一种写意的手法,只要让观众沉浸在感觉里就行。剧情设计上,其实他休息了一天,伤口也得到了处理,在那种情境下,生命的韧性是很强的。

苏:但是他还能游泳,这让人有点儿出戏,我觉得这里是不是不要突破大家的常识性认知?还有一个从语言和美学派生出来的很大的问题,就是这部电影的质感和诗性。前面所有的长镜头、场景、表演、声音、调色、超现实共同构成了电影的质感,但我觉得质感不只来自于技术和后期加工,而是综合性的。我看了一篇陈晓云老师对你的访谈,其中有一点特别有意思,你们讲到拍江南的电影不容易出质感,拍西部的电影容易有质感,小桥流水是没有质感的,为什么呢?

刘:小桥流水对我来说可能太近了。目前没有什么电影能呈现一气呵成的江南景观。

苏:我是这么理解的:西部景观之所以让人觉得有质感,是因为它指向的空间向度非常自由,好像精神都可以变得更辽阔、更自由;而南方的山山水水、小桥流水都过度文明,被驯化得很厉害,好像就缺乏那种精神上的灵气。但是你拍的那座山有点儿像原始森林。

刘:我们拍的时候山上有很多烟雾,烟雾让层次非常丰富。我一直认为江南挺难拍的,绿得太艳,必须用烟雾,或者其他消色的方式处理掉,就像我们画色彩,绿水是很难处理的,必须有其他颜色来调和。

苏:不然舒适感太强,无法指向那个比较冰冷的精神向度。质感的目的是通向一个精神空间,这个精神空间的高度和深度决定了质感,而不是说技术上多强决定了质感,但是技术如果不强,又无法通向这个精神空间。这是相辅相成的,是吗?

刘:是的。

苏:这部电影本质上是诗性的,但我又觉得它的诗性非常模糊。怎么样才算是诗性?为什么《云霄之上》是诗性的?

刘:你从一个评论者的角度怎么看?

苏:要有逻辑地来考虑这个问题,就要研究诗性来源于哪里,它如何呈现,以及它如何被观众接收。有些电影具有一些诗性的元素,而有些电影以诗性为旨归。《云霄之上》可以被命名为一部“诗性电影”,因为它是一种要超越现实边界的东西,要触及一些比较终极的问题,比如生存、时间、空间的问题。

刘:还有情感的。

苏:情感,我都觉得太现实了。

刘:有时候情感是很缥缈的,虚无缥缈。

苏:一部电影有超越现实的指向,才可以称之为“诗性电影”吧。如果只是在局部,在某个部分触及它,运用了某种修辞,那还不能称之为“诗性电影”。无论从时空还是从人物面对的生死选择来说,《云霄之上》都有超现实的、终极的向度,虽然它被嵌套在主旋律电影的框架里。

刘:怎么呈现诗性,需要非常多的元素来构成。

苏:首先是向度,然后还要修辞,比如云雾,它在美学上是推陈出新的。

刘:所以我觉得诗性是一种综合性的构成。

七、地域电影的意义

苏:关于“杭州电影新浪潮”“浙派电影”“浙产电影”等说法,你觉得有什么意义?

刘:这只是一种说法吧。今天的社会语境非常多元化,这种说法对一个地域当中的一群电影人是有促进作用的吧,或者说“自我陶醉”也行。

苏:确实,某个地域有一些人共同在创作,彼此是有促进作用的,会形成一种比较好的创作气氛,更勇于去探索,而不是简单地拿地域来做一个区划。

刘:但我觉得“浙江电影”这种说法要成立,必须有一个创作群体。很多人说“浙江电影”发展得非常好,出来了多少多少作品,但我跟北京的朋友们聊的时候,大家都没觉得浙江出了什么电影,感觉都是北京出的,因为导演、演员、摄影师、美术设计师等都在北京。观众只认导演是哪里的,只认具有地域特征的场景,并不关注出品方和投资方是哪里的。

苏:他们真正关注的是电影呈现的是哪个地域的风貌,是哪个地域的人的生活。

刘:是的,具有特征的地域风貌,除了这一点,更重要的就是对导演的认可了,比如藏地导演、山西群体、西安群体等,符号化很明显。我们说“浙产电影”,很自豪,但离开了浙江,发现别人并不认可。电影的核心还是导演,浙江目前没有聚集一批有影响的导演,对电影有理想的都到北京去了。浙江青年电影周、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都要做好,要营造一种电影氛围,才能把外面的人吸引进来,要聚集一批导演在浙江创作电影。

苏:“杭州新浪潮”“浙江电影”都是边界不清晰的概念。但一个概念不完美才有意义,甚至哪怕一个概念漏洞百出,只要它能产生一种实际的团结促进作用,它就是有意义的──能够让大家产生认同感,并且围绕这个概念发生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,推进大家做出好作品。比如顾晓刚的《春江水暖》,景观、生活方式、情感、精神都是一体的,带给观众的是浙江的一个很真实、美学上又很高级的状态。这是实打实的“浙江电影”。《云霄之上》是在丽水拍的,它根植于浙江的历史,从空间、历史到主创团队,都植根在这里。

刘:浙江如果能有一个群体,聚集十几个有影响的导演,拍摄浙江地域文化的电影就会被承认为真正的“浙江电影”。我们浙江其实是有条件的,影视公司多,地理环境好,只要能聚集一批人扎根在浙江创作电影,“浙江电影”慢慢就会发展起来,大家也会认可。但我现在没有这么强调“杭州新浪潮”“浙江电影”等概念了,我只想把精力放在自己的电影创作上,拍好我的每一部作品。

[本文配图由刘智海导演提供。]

(原载于《戏剧与影视评论》2022年5月总第四十八期)

(本文所用图片来自网络)

作者简介

苏七七:浙江师范大学教师,影评人,策展人。

庄晓艺:浙江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播学院研究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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